●本文刊於馬來西亞神召會中文部《神召之聲》no.31, 2010.12
「為耶路撒冷求平安」、「為以色列祝福禱告」。近年來,這些口號在北美福音派教會喊得震天價響,其原因不外乎相信末世事件與以色列局勢息息相關,而猶太人是上帝的選民、以色列的國土是上帝所賜的應許之地,教會理應無條件支持他們、為他們禱告,使他們免於周圍「敵基督的阿拉伯世界」的環伺威脅,讓這片「應許之地」免於異教徒的覬覦。這種觀點無疑有深刻的基要主義和時代主義釋經背景,另一方面也出自對長久以來基督教的「替代神學」及其造成的反猶主義的反省。北美福音派對以色列的態度,無疑也和美國政治右翼勢力難舍難分,兩者同樣支持以色列,朝敵對以色列的阿拉伯國家大肆抨擊、全力維護「以色列固有疆域」的完整,卻對以色列的暴行不聞不問,表現出一種十足的選擇性正義。北美福音派更是藉出版品大肆宣揚目前以色列領土之正當性、生存的危機等觀念,甚至連「不支持以色列就是反猶主義、是敵基督」這種惡毒且失當的言語也脫口而出,最近這些教導更透過特會和譯着輸入華人教會,一些教會在禱告時便開始為以色列禱告。當然,福音派教會的這些努力主要是為了將福音帶給猶太人,盼望他們能認識那位已經來到、將來再臨的耶穌基督,并不像時代主義那般瘋狂醉心於末世預言。只是,這種無條件支持以色列的舉動往往無異助紂為虐,加深中東、西亞各國對基督教和西方世界的反感(它們時常將兩者等同視之),讓當地的基督徒情以何堪?為持守自己的基要主義釋經傳統以及對猶太人宣教,竟支持這樣一個瘋狂政權壓迫巴勒斯坦人,還連帶間接傷害自己的弟兄(當地基督徒)。前陣子看到一本書叫做《一個猶太人的反省》,雖然是一位猶太世俗學者以自由主義的觀點撰寫的作品,極少涉及信仰層面,不過對於一向深受北美福音派影響,且不加分辨的華人教會,這本書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帶來一些省思。
作者艾里斯(Marc.
H.
Ellis)是一位猶太裔美國人,他在本書開宗明義宣稱以色列目前對屯墾區的措施以及擴張領土的手段是不義的,他引用猶太思想家法根海姆(Emil
Fackenheim)的話斥責以色列已經以「奧斯維辛的惇促之聲」取代了「西乃的聖約之聲」,意即猶太人將奧斯維辛大屠殺事件當成一條鞭子在揮舞,只要誰的言論對以色列的生存有所侵犯、對以色列目前擴張領土以致不惜窮兵黷武的手段有所質疑,以色列就訴諸奧斯維辛事件的悲情,以此將自己的作為正當化。對內,任何猶太人都應為以色列國族主義效力,否則就是叛徒,他戲稱這是「第614條誡命」,而這條「新誡命」惇促猶太人為了自己民族的生存不擇手段。埃利斯認為,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應該要放下雙方某些會導致沖突的信念或傳統,共同建立一個國家,雙方之間的暴力循環才能得到終結,而非維持現在的屯墾政策或鼓勵巴勒斯坦獨立建國。他聲稱流離和死亡的循環只有在分享同一塊土地,也因此是分享同一段曆史才有可能終結,以色列必須了解、體會到巴勒斯坦人的抗暴運動和從前華沙的猶太人起義在精神上是相通的,就此精神,雙方是可以攜手建立一個國家的。而訴諸「公民權」會是解決問題的最佳途徑。他指出,猶太人和巴勒斯坦人都不是這片土地的「原住民」,其實沒有任何人可以被稱為某片土地的「原來」住民,他們今日受壓迫,容或昔日也曾壓迫他人,他們都不是清白無辜的,而且眼前的情況已成事實,也不可能反轉曆史。所以,要弄清誰是原住民,誰是殖民者、入侵者,在解決以巴沖突的事上實乃不切實際。即便猶太人被理解為殖民者,巴勒斯坦人被理解為原住民,雙方的文化也應該可以在互動中產生丰碩成果,兩者都會進入一個超越現在的新空間。前述的公民權正是能夠為以巴雙方提供一個嶄新、不受雙方種族和宗教干擾的空間,共同在公共領域負起責任。然而,公民權意味着境內每個種族、社群的單一聲明或會影響共同體的「特殊性」必須被限制。艾里斯斷言,唯有如此,以巴才能共同建立一個正常的民主自由國家。
然而,問題的症結就在於所謂的「特殊性」,這讓艾里斯的提案顯得有些理想化。他提及的「特殊性」其實就是個別社群文化、曆史和宗教上的論述傳統,如他所言,從公民權的角度看來,文化與宗教上的主張聲明會被相對化、去神話化,且被視為是曆史的產物以及形成於特定的脈絡。但我想以巴雙方都不可能會在這方面作讓步,作者低估了雙方文化與宗教傳統的根都扎得非常深入,要限制自己這方面的特殊性,和其它族群一起運作一個共同體,無異天方夜譚,尤其是對以色列而言。就他的主張,聖經應許之地和猶太人為上帝選民的論述,這種猶太教的特殊性,在這共同體中應該被舍棄,如此,猶太教信仰中真正有價值之物才會浮現出來,這一切都必須為公民權運作的共同體效力。他的看法確是真知灼見,只不過是從世俗自由主義的角度去看,這在猶太人的宗教傳統的領域看來卻是窒礙難行的。前述這樣的症結點就引入了聖經和神學詮釋的問題。
多數的基要派和福音派基督徒都相信以色列在1948年復國是出自上帝的應許,這片土地是上帝賜給以色列(包括約旦河西岸),猶太人理應守住這份產業。所以他們對以巴和談有時會很緊張,深怕這片上帝的產業會被割讓給異教徒,當年主張和談的拉賓慘遭槍殺,竟然有些靈恩派的傳道人說這是上帝的懲罰!一些是非正義的問題被二分簡化為:支持以色列就會蒙福、反之會遭咒詛(若干追求成功、祝福的Mega-Church就是如此)。這引入一個非常復雜難解的問題,就是,究竟教會是否取代了以色列?以色列現今是否仍是上帝的選民?此即前述的「替代神學」。在此,五旬節事件的理解或許是個關鍵。傳統上認為,五旬節聖靈降臨那日標示着教會的誕生,這是一個與猶太教或舊約斷裂的標記,這也往往引伸出一個觀念:上帝棄絕了以色列,教會取代她而成為新的以色列,「替代神學」常是建立在對這段經文的理解。不過這種觀念在近日屢屢被支持以色列的福音派人士質疑,因為正是這種神學助長了曆史上各種罄竹難書的反猶行動。而且,在舊約里屢屢提到耶和華和以色列立的約是永恆的,以色列永遠是上帝的選民。足見,以色列的身分認同以及與教會的關系是個非常復雜的問題,對此我無法也無力給出一個確切答案。不過在此,我認為五旬宗對五旬節事件的闡釋可以給出一個比較中間的建議。五旬宗一般而言不認為五旬節事件是教會的誕生,教會是以色列的延續而非斷裂,而且是真正的以色列,當日聖靈的降臨是授予這個團體宣教見證的能力,雖然這樣的觀念仍是否認以色列民族的特殊性,至少沒有「被棄絕」的問題。既然教會延續了以色列,那以色列民族在屬靈層面上并沒有特殊性,還是必須靠着基督進到上帝面前。如果真是如此,以色列人就沒有理由聲稱自己具特殊性,更沒有理由將自己的土地和約旦河西岸屯墾區形而上地稱為神聖不可侵犯的應許之地,并以各種方式將當地的巴勒斯坦人攆出這片土地。以色列目前擴張領土的基礎,只能是政治性的,不能以聖經或宗教理由為依歸。當然,以色列在神學和釋經領域的問題是十分復雜的,我不敢說我的看法有多大正當性,不過,那些現在倡言無條件支持以色列的基要派和福音派人士,應該好好思考自己是否助紂為虐?是否太拘泥字面解經?長此以往,不但加劇巴勒斯坦和黎巴嫩人所承受的欺壓,也讓以色列人和上帝漸行漸遠,這豈又是羅馬書里使徒保羅所願的?現時不少北美處境或承襲於此的五旬宗教會有些過度尋求基要派或一些較保守福音派的認同,為試圖證明我們也屬「正統」信仰陣營。若將五旬宗歸類於福音派,這我無從置喙,因為就普世角度而言這是事實,但福音派的類型有很多種,他們卻往往選擇走向較保守的那一支流,這不但扼殺神學的創造力,我更擔憂的是因此歸入「宗教右派」,連帶也一并接受這些右派的某些政治理念,如這里所提的「無條件支持以色列」。五旬節運動是源自一群有色人種和中下階層,如韓國民眾神學(Minjung
Theology)關注的那群受壓迫、貧苦、異化的「民眾」(Minjung),亞蘇薩街的領袖威廉西摩(William
Seymour)更是定意打破種族藩籬,成就種族融合的革命性創舉,在在顯出五旬節運動的左派精神,普世的五旬宗教會應該揚棄眼前偏向右派的傾向,靠着聖靈的加力勇敢向世上的不公不義發出先知性的言語,在右派和左派的張力中走出一條自己的路。